女权不死

女权之声编辑为何要继续斗争 – 吕频

3月8日晚上到3月9日,女权之声的微博和微信公众号相继被删除,原因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发布敏感违规信息”,但无法获知所谓“法律法规”和“敏感违规信息”具体何所指。

像这样以含糊而不容分辩的理由,从中国的互联网上消失的账号,已经有成千上万,只拥有25万粉丝的女权之声实在是不足道。然而,大家都知道这是向中国女权社群发出的信号:女权之声是中国社交媒体上第一个以“女权“为名的公共平台,并且自2011年至今始终保持它在女权社群中的领导性位置。它的消失意味着,在中国的互联网治理中,“女权”将成为看不见的红字标记,不受欢迎的象征。

很多人可能都无法理解女权主义有何“敏感”可言,我也曾经一样。无论其参与者有什么个人观点,中国的女权运动没有政治反对议程,而且始终更关注经济社会文化权利而不是公民政治权利,所倡议的政策和文化改良也不触动政治权力的核心。然而,红线并非由我们所设。后来我逐渐理解了,有另外三个因素不得不考虑。第一是,女权主义终究是在批评和问责。第二,任何显示出具有社会组织力和动员力的力量都会是被禁忌的,无论其诉求是什么。第三,当公共空间坍塌,女权主义也无法做完卵。当种种带有异议倾向的思潮都被清除,最终必然会轮到女权主义。

当然,女权是一个广泛的概念,主要区别在于就性别不平等如何归因和主张如何解决。女权之声的自我标示为“公民视域,女权立场,行动取向”,其传播活动的主要目的是提高意识、组织社群和串联行动。在2012-2015年间女权之声发起和支持了许多有影响的倡导活动,也见证“女权”一词由无人理睬到开始被认可为中国社会思潮的一种。然而,2015年3月五名青年女权活动者被捕,表示女权主义的在地倡导行动已经踏入犯罪化雷区。但是,由于这一案件被禁止报道,许多人并不知情,女权之声的传播仍然持续,虽然被迫黯淡了许多行动主义的锋芒。而在整个互联网上,女权主义舆论发酵,并且开始和相应升起的反女权思想展开了激烈的争议。在这种形势下,女权之声虽然风头已减,却仍然成为靶子。2017年2月新浪以“发布女权斗争消息”为理由将女声禁言一个月,在许多国内国际支持者的声援之下,我们恢复了账号的运作。但从那时起,围绕在我们周围的空气就充满了肃杀之感;这个账号随时都会消失。

但那其实也是我们的逃生窗口期。我们可以放弃鼓吹社会改造和行动主义,虽然仍然保留女权的名义,这样就会避免在意识形态上的不合法,但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选择。2018年年初,天时地利人和,呼应美国和全球的Me Too运动,反性骚扰倡议在中国取得巨大进展,共有8000多人参加了给各大高校的联名倡议。女权之声是这一倡议活动的传播支持者,但据说却被视为幕后组织方。或许是这一事件所显示的力量,导致了两个月之后女权之声的最终命运,而这时候,整个互联网上已经泛滥国家主义暴力思想,反女权势力自以为拥有庇护,看到女声消失,何止弹冠相庆,马上就开始落井下石。因此,女权之声虽然消失了,但围绕中国女权女权的辩论,在过去两周内却开始爆炸式地增长,只是正反两方实力悬殊,因为女权主义者发布的帖子大量被删除,而反方污蔑女权之声“组织卖淫”、“分裂国家”等种种荒诞不经的指控,却获得上千万的点击并且被广泛转载。

女权之声编辑部在3月11日公开声明将采取一切合法手段取回账号,这并不是为这个编辑部的利益,而是为整个中国女权社群尽一份责任。如果这是一场暴风雨将临,那我们不能比社群先撤。在这场战争中,多种策略配合,看起来有共同的目的,就是第一将女权思想赶出公共空间,第二取消女权行动的合法性。今后我们还可以做地下的当、头脑中的、孤立的,女权主义者,但不能公开宣讲和倡议,潜在的社群也将无法和我们联系。当看到这样的前景,我们除了反抗之外,真的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我们的形势比2015年更艰难,因为公民社会的力量已经大大削弱,能使用的手段也非常有限。有时,为了发布一个简单的帖子,就能让人疲惫不堪。而且,每天我都会担心会不会有人因为声援我们而遇到麻烦,以这样的代价,在这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更多人了解女权主义的斗争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