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困境

贾平凹

面对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这话是一位外国人说的,说过很久了,却还是我们今日的状况。

作家在写作的初期, 讲究的是文字的技巧,写作到最后, 比拼的则是能量与见识。视野问题现在是何等重要。 这个视野不是一个区域、民族、国家的, 而是全球,人类的。 我们国家有着我们国家政治体制的意识形态,当没有全球的人类的视野,写作只能是宣传性的, 或就事论事, 沦为毫无价值的东西,甚或成为垃圾。 建立全球的人类的视野,再观察我们的社会现实, 关注我们要写的题材,进行独立的思考, 那写出的作品就不一样了。对于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和这一时期所展示出的复杂人性进行揭示和批判,朝着自己理想的方面突进, 该是我们当下写作的欲望和理由。

戴过脚镣的人,他听到的总是脚镣的叮当声,这就是这一代作家的表情, 也基本构成了这一代作家的品种。 是这样品种的现实产生了这样品种的作家,这样品种的作家也必然使他们的作品有了这样品种。

中国当代作家没有谁不受西方的影响。文革后的文学称为新时期文学。新时期文学一开始, 我们一方面拨乱反正,一方面使文学挣脱政治束缚, 一方面努力向西方文学学习。管理有管理的制度和规定,写作有写作的责任和智慧, 这就是这一代作家的经历,或者是命运。 但是,中国作家毕竟是中国作家,他们的根还是中国。这跟河一样,流过的水是人类先进的东西, 共同的东西, 或人类向往的东西, 而河床是中国的, 诚然这河流在滋润着河床, 冲击着河床, 也慢慢改变这河床。

回顾起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学,成就最大的还是乡土文学。中国的传统应该说是乡土的传统,中国人的思维大致还是乡土的思维。 而作家们, 尤其上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 每个人也都存在着自己的知识谱系, 就是说,其写作背景的来源,其接承的不一样。有的接承的是19世纪的现实主义, 有的接承的是中国建国后十七年的红色文学,即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 有的接承的是西方现代文学的后现代文学,有的接承的是中国传统文学。背景和来源是大海,其作品必然波澜壮阔,背景和来源太窄狭, 只会是小流、小溪 或死水一滩。

当有人象狗一样摇尾乞怜,那他就是狗,有人象鬼一样哭嚎,那他就是鬼。大自然在自然界创造,灵魂在内心世界里创造。我们睡着了,睡着了就是一种死亡,但梦还在活着,火山往往是前年被雪覆盖的。

如果中国传统的东西追得很远,其作品自然有着中国式的节奏、色彩、声音、味道、和它的气息。但这样的作品多是难以翻译。中国作品历来分两类,一类故事性强,情节传奇,一类重日常重意象重细节。而真正能把后一类的作品翻译出来,或许是最有意义的。

以自己的心灵感应这个焦虑的时代, 写出中国人的生存状况和精神状况, 这需要巨大的真诚。 而要警惕被那些虚假的、投机的、矫情的东西(包括左的面目和右的面目) 所蒙蔽。明代的徐渭说过: “人有学为鸟言者, 其音则鸟也, 而性则人也。 鸟有学为人言者, 其音则人也, 而性则鸟也。

天人合一是老子的哲学,天我合一是庄子的文学。

2017年12月21日